刺猬女孩/那一天

时间:2020-06-19 08:36:47   作者:    467浏览

图/Shutterstock 文/ 张闵筑

刺猬女孩/那一天

学校一直教导学生,面对性侵要懂得说「不」,却没教导什幺是「性侵」。—沈月①

事情过去很长一段时间,我才能尝试将它写下来。毕竟,事发当下太过混乱,我根本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幺,事情已经超乎我的理解範围,找不到相应的语彙。每次回想都十分痛苦。即便面对日记,或是无人的树洞都一样,祕密还是祕密,总是说不出口。

就连面对自己,也无法诚实。

就算当时,我已经十九岁,已经上了大学,已经是社会大众眼里的成人,我的思想跟行为还是不足以应付这些。没有足够的判断力去辨别是非对错。

(以前的教育里曾教我们两性沟通、什幺是性行为、什幺是性侵吗?)

(我不确定……最近几年,我的记忆力变得很差,什幺都记不清楚。说不定国中、高中有这些课程,只是被老师拿去上数学、上英文了。)

(成年的意思,就是再也没有人会保护我、怜悯我了吗?)

好想告诉自己,当时到底怎幺了。

可是我搞不清楚,世界混乱成一片,我找不到正确的话语诉说。

一切的一切,都像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的痰,噁心又不断繁生。

我有痛苦的资格吗?

我的经验……算是「性侵」吗?

我可以使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件事吗?

可是……我当初没有「奋力反抗」、没有「尖叫」、没有「扭打」……

甚至,是「配合」他完成所有的程序。

甚至,那当下,身体感觉到的,其实是舒服的。

(这件事让我更自责。)

对他而言,搞不好只是你情我愿的「一夜情」罢了。

(如果我跟他认知到的「真相」是有落差的,那谁才是对的?)

只不过,若真的是你情我愿的合意性交,那为什幺我感觉不到快乐?为什幺直至今日的每一天我都会陷入自责与恐惧之中?甚至被源源不绝的噩梦吓醒,觉得自己真是噁心的贱人、次级品……用尽一切谴责婊子的形容词来标示自己?

有谁懂,厌恶自己、觉得自己万分骯髒的痛苦?无时无刻都感觉到自己从骨子、灵魂里散发出来的臭酸味。我可以刨掉烂掉的梨子、切下瘀伤的莲雾,却没办法切除「坏掉的自己」。

每次看到街上散步的情侣那幺恩爱,电视广告上的夫妻如此幸福,我就觉得愤怒又哀伤,我究竟做错什幺了?被这样伤害。幸福,为什幺这幺难?

有时候又会思考,现在可是二十一世纪,对许多人来说,性行为早就是情侣间的必备练习,在结婚年龄不断往后延的台湾社会,婚前性行为越来越普遍。更何况,大家不都约砲?上网聊个几句就跟陌生人做爱也没什幺,甚至可以大剌剌地在西斯版发表心得文,还能获得网友的讚赏……那我为什幺不能接受?

我不应该这幺保守吗?

是我跟不上时代吗?

(大家都如此,我就非得和别人一样吗?)

我是食古不化的原始人、没见过世面的村姑吗?我好讨厌被别人瞧不起。

如果说出来的话,会不会被别人嘲笑?他们大概会说:「唉呦,妳不过是不小心跟不太熟的朋友上了床而已,有什幺好大惊小怪的!」,又或是会笑我「妳好蠢」,或是:「妳怎幺这幺不知廉耻,还没交往就让人家上了,还有没有操守啊?」

不是我想变成这样的……

我真不知道事情为什幺会演变至此……

我只不过很单纯的想要谈一场恋爱……

可是……该怎幺说……

我找不到精确的词彙表达这一切。

那天之后,我的噩梦越来越鲜明,而且不断重複。

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男子,笑吟吟地端了一盅鱼汤给我喝,我说我厌恶极了,不想喝鱼汤(实际上是对海鲜过敏),但他好像没听懂我的话,硬是掐着我的下颚,说「这很补,喝下去,才会长大」,将鱼汤往我嘴巴里灌。我的眼泪直流,为了动弹不得的身体而哭泣着,身体却像被鬼压床一般,怎幺也动不了。

喝下鱼汤后不久,我就因为过敏而休克死亡。灵魂盘旋在僵硬的身体上空,看着发青的脸逐渐长出尸斑,窜出令人作呕的恶臭,我嫌恶着,不得不捨弃我的肉身,到其他地方流浪。

「我爱妳。我是为妳好。」梦中,我只记得男人不断说着这句话。

是不是,大家都喜欢用「为你好」当理由,这样就能堵住对方的口,没有机会抱怨。即便伤害了对方,也能用「初衷是良善的」为理由替自己开脱?

那个人,再也没出现。也没说过抱歉。

(他答应过我会向我赔罪的,但始终没做到。可能是怕自己因此留下证据,毁掉大好前程吧!果然……要认错,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。)

如果那天,那个人不是一边告诉我他有多爱我,一边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熟练地把嘴唇贴上来,而是明确的说:「我就只是想干妳,我不爱妳。」我是否就不会像只傻兔子一样呆愣在那里,任凭他在我身上胡作非为?(渴望爱、寂寞,使我给别人有机会伤害我?)

是不是就能够顺利地从脑海里提取出国中健康教育课本教的「天龙八不」拒绝方法?(当年课本教的那些东西,看起来都觉得好假,很不贴近现实。)

是不是就能坚守自己的原则—只能接受在稳定交往关係中才能发生性行为的人?(也就是不接受一夜情。)

当他亲我、脱我的衣服时,应该向他确认「我们的关係」而不是单方面想着:「我们都做这些事了,应该是男女朋友了吧?毕竟,他刚刚说了爱我不是吗?」

如果我有能力说不,如果我能将心中疑惑问出口,现在是否就不一样了?

这些,到底是他的错,还是我的问题?谁要为这件事情负责呢?

为什幺只有我,要在每个深夜,总是回想起那一夜的事情,叩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幺?

为什幺是我,要在之后的日日夜夜,担心每个遇到的「真爱」会为了我这段不堪的过去,而捨弃我?

在一次又一次可能遇到他的场合,担心自己落在他手上的把柄,之后会变成他威胁我的工具。

声誉没了,以后还有谁敢要我?

我不想当乡土剧里那种没有自尊、纠缠不清、不识大体、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幼稚女人,但他怎幺可以,前一秒还说爱我,下一秒却把我当免洗筷,用完就丢?以忙碌当藉口,连个解释都不愿意给。要一个理由,很过分吗?

如果一开始就没有爱,为什幺不诚实点,别说那些骗人的话,也许这样,就算发生一夜情,我也能给自己一个解释—这是基于双方都同意的契约,你情我愿、交易完成(管它是寂寞难耐还是生理需求),也就两不相欠,而不会一而再、再而三的逼问自己:

是不是我不够漂亮、身材不够好,所以那个人才决定要丢弃我?

(我对自己的外貌没自信。)

是不是那天在我房里,那个人发现了什幺东西,觉得我配不上他?

(我总是太自卑、容易自我怀疑。)

是不是,我个性不够好,那个人不想跟我相处,却又懒得告诉我?

(到底怎幺样才叫够好?)

是不是,我不够优秀,那天遇到同学时,那个人才要躲开,觉得把我介绍给朋友有失颜面?

(为什幺,我总是不够好?)

我的自我认同被粉碎了。

我没有用力推开他,我没有尖叫狂吼地叫他别碰我,我没有冷静地把丢弃在

垃圾桶中含有精液的卫生纸留下来,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到医院验伤……在法庭

上,我根本没有权利控诉他性侵我。

法律,真的是保护受害者的吗?

还是谴责受害者:「是妳没有尽到保护自己与收集证据的义务?」

我也不敢跟心理师说,怕将事情闹大,搞得全校、甚至全国皆知。那时他正要参选学生会会长,我怕其他人会酸我,说我是政敌派来的帮手,为了不让他上位的政治阴谋。所以,我什幺都不敢说。

为什幺,我总是孤立无援?

可是,他怎幺可以利用我的情感来伤害我?

就是因为,我对他有好感,所以才在事发当下拒绝不了他的行为?

可是,我喜欢你,不代表我就想发生性行为啊!

这算性侵吗?

或者只是欺骗感情的「骗砲」行为?

法律管不到的模糊地带。

学校也没有教的生活知识。

却是社会角落中,真正存在的事件。

大人们对于和孩子讨论性暴力一事仍有顾虑,因为他们总会搬出孩子感到不安等理由……然而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的孩子早已直接或间接体验到性暴力。—…《这样教,性哪里会尴尬》②

我想丢掉这个身体,让灵魂逃逸到自由的地方。

我再也不要我自己了。

注:②《这样教,性哪里会尴尬》,韩国性暴力谘询中心金蔼螺、郑贞熙着,太雅出版。

本文出自《刺猬少女》三采文化出版

刺猬女孩/那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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